近35年來，有一家滑雪場始終專注於「粉雪」和「新鮮雪」。這就是位於新潟縣妙高市深山之中的關溫泉滑雪場，兩條纜車路線靜靜運作。秉持著「用壓雪機把積雪都吃掉是一種浪費」的理念，這家充分利用自然資源的滑雪場，由一家溫馨的家族企業持續經營至今。
在深山之中，外國人蜂擁而至
“對不起，我冷靜不下來。”
代表董事井上乾雄頻繁離開座位，每次回來都重複同樣的話。纜車站旁的辦公室設有洗手間，顧客絡繹不絕，其中90%是外國人。滑雪者和單板滑雪者的比例大約各佔一半。而且，其中很多是會「滑雪」的西方人。每次他們進來，他都會用英語打招呼，並帶他們去洗手間。採訪似乎毫無進展。
這位是井上幹雄社長。他穿著北歐風毛衣，搭配時尚圍巾、羊毛褲和義大利贊伯蘭皮靴。這身打扮讓人誤以為他身處歐洲度假勝地，但背景卻是皚皚白雪。今天他又站在售票處了。
這裡是位於新潟縣妙高市的關溫泉滑雪場。關溫泉滑雪場是最早利用妙高高原（日本降雪量最大的地區之一）的粉雪資源開發的滑雪場之一，也是最早接納單板滑雪者的滑雪場之一，引領了粉雪滑雪的熱潮。如今，關溫泉滑雪場不僅吸引了許多日本本土的粉雪愛好者，也吸引了大量外國遊客前來排隊等候纜車，無論平日還是假日都是如此。來關溫泉滑雪的滑雪者和單板滑雪者都擁有精湛的滑雪技巧，他們真的非常厲害。
2025年2月，我前往採訪的那天，前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山坡上的神奈山3號纜車被前一晚的積雪掩埋。工作人員不得不手動清理積雪，纜車直到上午10點以後才恢復運作。
因為是工作日，這裡擠滿了外國遊客，到處都能聽到英語，電梯排隊處、餐廳、洗手間裡都是如此。我正聽著井上先生講述，一位渾身雪白的外國女士拿著數位相機走進了辦公室。
“我找到了！我以為找不到呢，因為雪太厚了。真是個奇蹟。謝謝。”
“哦，好，好。小心點。”
她連說了好幾遍“謝謝”，然後又去滑冰了。
“是一位來自瑞士的女士，她的相機掉在了地上，工作人員幫她照看了相機。真是太好了。”
過去20年裡，到訪關溫泉滑雪場的外國遊客數量大幅增加。
“關溫泉滑雪場是妙高深山里一個規模不大、比較樸素的滑雪場。但大家都說它是最好的。外國人對好滑雪場的定義可能和我們不一樣。”
「前幾天，鹽湖城的一名巡警過來巡邏。我問他為什麼會來我們這裡，他說在美國，只有在山頂才能滑到這種粉雪。你得坐纜車上去，那裡雪崩風險很高。但在關市，你一打開門就能滑到粉雪。”
2024-2025 雪季降雪量非常充沛，以至於乘坐纜車的滑雪者經常會碰到雪坡，為了防止纜繩因重量而彎曲，乘客必須隔一個座位坐著。
這場自然降雪促成了這一切。
井上先生於 50 年前的 1975 年開始參與關溫泉滑雪場的管理。當時，他是日本電纜公司的員工，負責營運滑雪場。
「在日本電纜公司旗下的滑雪場中，關溫泉是個累贅。設施老舊，降雪量大，交通也不便。所以管理起來很困難。但我越去那裡，就越喜歡這座山。因此，20多年前，我以低價接手了關溫泉——這個最大的累贅。」
關閉滑雪場並將其恢復為森林需要巨額資金。他說，這也是回饋公司的方式，這家公司在他25、26歲時就給了他管理職位，並培養了他。是什麼促使他辭職接手關溫泉？
「是雪。當時我負責的滑雪場有一半都是人工造雪，用機器造的。人工造雪的滑雪場毫無意義。它們耗資巨大，耗費大量人力，而且滑雪也毫無樂趣可言。我被豐富的天然雪所吸引。”
在1980年代的滑雪熱潮中，壓雪是常態，雪道式滑雪道風靡一時。金森滑雪道坡度最大可達45度，如今常年不進行壓雪，但當時，滑雪場經營者使用絞盤的壓雪機，冒著生命危險進行壓雪。 「不壓雪」的理念在1990年代初成為關鍵概念，當時這家滑雪場轉為家族式經營。目前，他們只有兩台壓雪機，但只有一台在實際使用。
“我一直很喜歡在新雪上滑雪。如果讓雪地摩托車沾上粉雪，那就太浪費了。”
大約在 1992 年，他們開始將「新鮮雪」作為賣點進行宣傳。
「當時，滑雪和單板滑雪雜誌上不斷刊登廣告，諸如『當等壓線變成垂直時，就去關市！』或者『壞天氣萬歲！』之類的。我們在粉雪熱潮席捲各個地區之前就開始這麼做了，所以我們算是比較早的先行者。”
纜車下方的區域屬於非滑雪路線，但不會有人巡邏打擾您。這是因為在關市，「偏離路線，後果自負」的道德準則根深蒂固。關溫泉是一個成人滑雪勝地。
湧入妙高市的外國資本風暴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近日，有消息傳遍滑雪產業，一家來自新加坡的外國基金已開始在妙高高原和斑尾高原開發滑雪度假村。該基金已收購杉之原滑雪場及斑尾高原滑雪場，計畫於2026年夏季動工建設，第一期工程預計於2028年底完工。
「外國人也在關溫泉買旅館。我覺得他們繼續這麼做挺好的。等這股熱潮過去，他們就會把旅館賤賣了然後跑路。日本人以前不就是這樣嗎？”
他們充滿信心，堅信只要堅持自己的核心價值觀，一切都不會改變。
“無論是單板滑雪、粉雪，還是外國人，我都致力於積極地融入美好、有趣和新穎的事物。我希望始終堅持這一點。”
這是家族企業…
“哎呀，等一下。”
辦公室後面有售票處。似乎有位顧客在11點工作人員下班後剛好進來，總裁親自用流利的英語賣掉了這張票。
「我什麼都願意做。畢竟這是家族生意。就算泡茶、打掃廁所，我也願意。」
他坐在辦公室裡，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電梯。他說，現在輪到他熱情地歡迎外國人了，就像他們曾經熱情地歡迎他一樣。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了下來。
“抱歉，我感覺有點不安。歸根結底，我們是一家家族企業。成員包括我、我母親、我的大兒子、兒媳和我的大女兒。我大兒子的岳父也在山頂放風。以前有很多家族經營的滑雪場。現在，大部分都被大公司收購了，但只有少數倖存下來。我想我們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當地導遊和商務人士絡繹不絕地走進辦公室，與總裁聊上幾句，然後離開。這裡感覺就像家一樣。
「這家位於半山腰的餐廳象徵著這家家族企業。這裡的食材都源自於播種。沒錯，蔬菜都是在自家菜園裡種植的。至於醬料，母親自己種植香草，並親手製作成醬料。生意興隆，所以食物格外美味。她真心熱愛經營這家餐廳。歡迎您前來品嚐。」
Taube餐廳是一家溫馨的家庭式餐廳，由包括老闆妻子Hiroko在內的當地女性經營。餐廳位於山腰，只能搭乘金山1號纜車到達，因此報到團隊決定搭乘纜車前往Taube。
吸引人的不僅是雪景，還有美食。
下午 1 點 30 分剛過，我有機會和井上美穗（大女兒）交談，她當時正好在餐廳幫忙。
「我通常在東京工作。滑雪場繁忙的時候、我有較長的假期的時候，或者我只是想滑雪的時候，我才會回來。我滑雪和單板滑雪都玩。”
直到去年，他還是東京一所高中的體育老師，現在仍然擔任田徑隊的教練。他從還在母親腹中時就與關溫泉結緣。每次回到家鄉，他都會去滑雪場而不是父母家。對他來說，這裡就像是父母的家。
「從構思菜單到打理菜園、採購食材、準備食材到烹飪，所有決定都由我母親一手包辦。她是日本藥膳料理的代表，甚至在世界錦標賽上獲得過亞軍。一旦她開始做某件事，就會一絲不苟、精益求精。在淡季，她會在家裡嘗試不同的菜餚，讓我的父親、哥哥和常客，她是一位熱情來看的父親。
我順著美穗的目光望去，發現她就是早上在售票處出現的那個人！
這位母親推薦一道菜：自製羅勒青醬意麵。羅勒是她母親親手採摘的，產自家菜園。這道經典菜餚一端上桌，羅勒的香氣便瀰漫整個餐桌。扁平的義大利寬麵條裹滿了醬汁，口感勁道，小麥的香氣令人食慾大增。厚切的自製培根鮮嫩多汁，煙燻的香氣與清爽的羅勒完美融合，成就了一道美味佳餚。
「我母親早上8點到達滑雪場，賣票，大約11點開著雪地摩托車到餐廳，和我的嫂子們一起開始準備。她下午4點關掉餐廳，大約4點半再開著雪地摩托下山。之後，她去辦公室結帳。然後她去採購第二天要用的食材，最早也要這樣晚上7點，最晚她晚上9點回家，整個晚上9點她才能尊敬她每天晚上。
另一方面，公司總裁三木雄對於美穗來說，又是個怎樣的父親呢？
「我父親從我出生起就從未責罵過我，我也從未經歷過叛逆期。父親非常愛他的家人，他總是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員工。當然，他也熱愛滑雪場，他是一個對很多事物都充滿愛的人。我認為他能如此坦誠地表達這一點，無論是在言語上還是行動上，都非常棒。」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對待每位到訪辦公室的外國客戶都非常有禮貌。
「我以前在公司工作時，經常出國出差，當地人跟我說話、歡迎我，我感到非常高興，現在我也想回饋社會。”
全能型家族企業
由這樣勤奮又充滿愛心的父母經營的關溫泉滑雪場，對美穗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當時，這家度假村對滑雪愛好者非常友好，氣氛輕鬆愉快，這是其他滑雪場所沒有的。自從我父親買下度假村並擔任經理後，與顧客的關係變得更加密切，我感覺度假村的氛圍也更加溫馨了。”
二月是旺季，我沒機會和忙於工作的大兒子說話。你哥哥是怎樣一個人？他以後會接手家族生意。
「我的個性和父親截然不同，而且我不太擅長說話。但我喜歡積極嘗試新鮮有趣的事物，我想我從父親那裡繼承了這一點。我的哥哥是一名工程師，他甚至獨自完成所有雪地壓雪機的維護和檢查工作。”
每個成員都在各自的專業領域展現優勢，並且互相彌補不足。他們是一個團結、互為依靠的家庭和團隊。最近，妙高地區吸引了大量外資投資。由於該地區深受外國人歡迎，甚至有傳言稱，他們將滑雪度假村移交給這家公司。
“我父親會掛斷電話說，‘別跟我胡鬧！’（笑）。像這樣好的地方不多，如果我們把它賣掉，我想我們再也無法經營家族企業了，所以我想要好好照顧它。”
美穗現在和父母分開生活，她說，在過去的五、六年裡，她逐漸意識到家庭經營的滑雪度假村是多麼有價值和了不起。
目前有兩條纜車線路在運作：金山1號纜車和金山3號纜車。仔細查看雪道圖可以發現，該區域被塗成白色，以前在勒奇雪道上曾有一條金山2號纜車線。此外，在左側的春井澤雪道（現在是地下滑雪區）也有一條纜車線。
「如果滑雪場規模超過兩條纜車線路，一家人可能就很難經營下去了。滑雪場本身雖然不大，但地形多樣，規模雖小卻令人愉悅。或許正是這種家庭式經營的氛圍，才讓它如此受外國人歡迎。”
享用了美味的家常菜，感受到了家人濃濃的愛意，報道團隊離開餐廳，滑雪前往井上會長辦公室表達謝意。沿途的雪道上滿是滑雪痕跡。想必已經盡情享受過粉雪的外國滑雪者和單板滑雪者，早已從雪道上消失不見。
當我走進辦公室時，一位白人男子攔住我，高興地指著一樣東西說：「我家也有這個。」辦公室的牆上展示著一些舊滑雪裝備。
“顧客看到舊滑雪板都很高興。所以每次我回父母家，我都會帶回我父親用過的滑雪板，把它們展示出來。那雙紅色的滑雪板是我妻子的鞋子。”
井上家族的滑雪傳統將在關溫泉滑雪場的鐵軌上承傳給下一代
。
“長子繼承人值得你信任嗎？”
“完全不是。當我以為你可以信任我的時候，我的末日就到了。”
照片：小野塚大悟
信息
關溫泉滑雪場，地址：
新潟縣妙高市關溫泉，郵編：949-2235，
官方網址： http://www.sekionsen.jp/